梁羽生家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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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名鹊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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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6-8 22:2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家园需要梁迷共同建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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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和她的故事(二)

承之章·云之遥

模糊的痛感,是突如其来的,渐渐地,她感到越来越痛,那就好似被什么重物碾过,浑身上下都散成了一片一片。随着痛感加剧,她的耳边也传来了说话声,那些话音古怪至极,她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。她感觉到自己使劲眨了眨眼,眼前展现出一幅奇怪的图像:


一个说不出形状的东西浮在水面,那东西上面整齐地站着一群人,穿着统一的服装,高举双手在高呼。他们所有人的脸上,都显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。


这是哪里?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陌生,令人生畏。是的,看着那群竭尽全力呼喊的人,她感到心底升起阵阵寒意。


“这是哪里?那些人是在干嘛?”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娇脆的女声,“你又是谁?”她回头,看到一个娇俏活泼的少女,梳着双丫髻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。那少女也该看到了和她一样的画面,然而,她却被少女最后一句问话扰乱了思绪。她是谁呢?她一点都想不起来,只依稀记得,在她的心中,有一件很重要的事,还没有完成。可她记不起,那究竟是什么。


“呀,他们在做什么?!”少女一声惊呼,“那个带头的男人,我见过他!那年我和大木头在山下见到的人,就是他!”她随着精卫的叫喊,把视线投向前方,只见一个身穿宽大袍服,头戴高帽的男人,正一步步沿着怪东西上的阶梯,走到底部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,奇异地发现自己的目光可以穿透怪东西的表层,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。


那男人在一堵泛着冷光的墙壁旁边站定,珍而重之地从怀里取出一颗明珠,双手捧到墙壁中央嵌着的一册书卷面前,喃喃有词地念着。


那颗明珠看起来很熟悉、很亲切,仿佛多年以前,她曾握在掌心,反复把玩。而那个男人,一身素白袍服,神情高傲,让她感觉到窒息似的压迫。电光火石间,她看到那男人带着同样高傲的神情,身着白色羽衣,有些愤怒,又带着点无奈地注视着她。难道她也和少女一般,见过这个男人吗?


“大木头送给我的明珠怎么到了他的手上?”少女的惊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她蹙了蹙眉,轻声问道:“你认识那颗珠子?”“那是!”少女显得理所当然,很快回答道,“我怎么可能忘记,那是大木头送给我唯一的礼物,他说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,要我好好保管……”


说到这里,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,大大的眼睛刹时蓄满泪水:“不知道大木头怎么样了。我记得当时,姜师叔用打神鞭向我袭来,大木头在姜师叔身后大喊着扑过来,想要帮我挡下打神鞭,可打神鞭威力无穷,大木头哪里来得及!我被打神鞭打了个正着,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……”


她听得少女这话,只觉糊里糊涂,正待要细问少女,就见一个人影横亘在她和少女中间。少女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那个人影,立刻出声喝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那人影开口说话,说的依旧是之前她听不懂的语言,她望向少女,少女无奈对着她摇摇头,表示听不懂。就在这一瞬,她突然感到一阵危险的信号,暗自向后退了两步,小心戒备。


果然,她才刚刚站定,那人影就挥舞着双手向她袭来。她再向后退,避开那人影的袭击,却惊奇地发现,她的身体穿过了身后的墙壁。而在那墙壁的那边,越来越多的人影开始出现,一部分追着少女攻击,一部分则向她而来。那些人影也毫不费力地穿过墙壁,张狂地挥动着双手,似乎想要把她撕成碎片。


忽然,一个矮矮的人影挡在她的面前,用她听不懂的话和那些人影急促地交流,不大一会儿,那些人影竟然离去了。少女一见那些人影走了,立即从墙壁那边穿过来,对着她嚷道:“这些人肯定是截教派来的,那个男人也一定是截教的人!”


矮矮的人影摇头道:“什么截教!那些都是怨灵!”“这里是什么地方,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怨灵?!”少女瞪大了眼睛,十分警觉。怨灵是人死之前恐惧仇恨的意念汇集而成,她修道十数年,还从没有看过这么多怨灵同时出现。“你们看那个男人,他是阴阳师!”矮矮的人影指了指前方宽袍高帽的男人,“我是一个死人,而你们……”


“我知道,我们都已经死啦。”少女打断矮矮人影的话,“你的意思,这里的怨灵,还有你都是他带来的?”矮矮的人影点点头:“我叫高桥越,刚从中国回到日本……”


少女很是不耐,再次打断:“说这半天,你到底知不知道,他想要做什么?”高桥越摇头道:“那我可不知道了。阴阳师是日本最神秘的人,据说他们不但懂得观星宿、相人面,还会测方位、知灾异,画符念咒、施行幻术,更善于支配人们看不见的力量,例如鬼魂或是怨灵。而这位安倍泰明大人,更是所有阴阳师里最厉害的,有传说他是安倍晴明大人的人偶,完全继承了晴明大人的衣钵,近千来容貌都不曾有过变化;还有更离谱的传说,说泰明大人是晴明大人的老师,晴明大人所有的术法都来自泰明大人,但如果是这样,泰明大人岂不是长生不老……”


“你说这么多大人大人的,我都不听不懂。”少女第三次打断喋喋不休的高桥越,低声自语,“这怪东西究竟是干嘛用的,他是不是想利用怨灵制造出一个极其厉害的法器?”


高桥越和灵珠子离得近,听到她的话,立刻反驳道:“我们是在船上,这不是什么怪东西……”


“这是船?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船!”少女疑惑地看着那条所谓“船”的样子,第四次打断高桥越。随即,她的心思又被一个问题占据:“不成不成,我得赶紧去找他把明珠要回来。要是他不给,我就跟他斗,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法术!”“啊,你也是阴阳师!”高桥越听得少女的话,顿时对少女肃然起敬。


少女哪里还管高桥越说了什么,迈开脚步就要去找那阴阳师。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他在说什么?”她一直默默地听他们说话,可越听越觉得乱,这会儿看到少女要离去,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,“你认识我吗?知道我叫什么?这里是哪里?”


“咦!”少女停下来,奇怪地看着她,“不是你先到这里来的,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?”她被少女的话问得说不出话,神情异常窘迫。少女心下不忍,语气也不觉软了下来,道:“姐姐好好想一想,能不能记起点什么。”


她用力回想,还是想不起来,只感到那件她要完成的事,被层层迷雾包围,怎么也看不透。她不觉伸出手,想要拨开眼前的迷雾,却忽地见到,一只带着两条羽尾的火红小鸟冲破迷雾,直向她飞来。


“我看了一只鸟。”她将鸟的样子详细说与少女,“除了这个,别的什么也没有了。”“你说的这鸟,是精卫鸟。”少女笑吟吟道,“相传,上古时代,炎帝的小女儿渡海淹死,精魂化作了鸟,你能看到精卫鸟的真身,想来跟它有很大的渊源,以后,我就叫你精卫姐姐吧!”


她听得少女的称呼,只觉心底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,像是甜蜜,但更多的又像是哀伤:“唔,这个名字……”“姐姐不喜欢?”少女异常灵动,见着她的脸色不喜,立刻出声询问。她摇摇头道:“我喜欢。妹妹叫什么?”“我叫灵珠子。”少女急匆匆地应了一声,就向前奔。她看到那阴阳师已经走上阶梯,而手里的明珠却不见了,就急着过去找明珠。


精卫见灵珠子焦急的模样,急忙跟过去,在这短短的时间里,她开始喜欢上了灵珠子。“哎,你们别去惹阴阳师大人啊!惹怒了他,我会被打得魂飞魄散的!”高桥越慌忙跟在后面,出声阻止。然而,那阴阳师已然下船,灵珠子想要跟下去,却像是撞到了什么,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,跌坐在地。


“臭道士,竟然在这破船上布下了结界!”灵珠子揉揉被撞疼的脑门,懊恼地低下头。精卫俯身去扶灵珠子,却在伸出手的一刹那,有所感应一般抬头,望向阴阳师离去的方向。那阴阳师正停住脚步,回头凝望。他好像看到了精卫,就在她抬头的一刻,绽出一抹笑容。精卫有些眩惑,不敢再看那阴阳师,垂下头去,安慰灵珠子道:“妹妹别急,既然那阴阳师来过一次,就会来第二次。待他下次来时,我们再问他要回那颗明珠。”灵珠子只得点头,气鼓鼓说道:“那就让他多保管一些时日!”


精卫不觉笑了笑,转而问高桥越道:“你方才都跟那些怨灵说了什么,他们怎么就散去了?”高桥越道:“我只是告诉他们,我是那边的阴阳师大人派来监管他们的,大人不喜欢打架,他们听了自然害怕,不敢再出来了。”


“你这是胡说嘛,那些怨灵真笨!”灵珠子转着眼珠,捂着嘴笑,“可是,你为什么要救我们?”“我才不是胡说,真是那个叫安倍泰明的阴阳师大人叫我来保护她的。”高桥越压低声音,伸手指向精卫,“阴阳师大人说,因为我母亲是中国人,自小学了中文,又懂中国的历史,才选中了我。要是大人派一个不懂中国话的日本人,你们根本就听不懂他说什么!”


精卫觉得奇怪,她猜不透,那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。而灵珠子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阴阳师身上,不解地追问:“你说什么呢,什么日本中国?难道商国分裂成了日本和中国两个国家?”高桥越笑道:“殷商时代,是中国的一个王朝,已经过去三千年了。现在的中国,国号为清,而我们日本,是和中国隔着一片大海的另一个国家……”


“三千年!”灵珠子惊愕地尖叫一声,就愣住了。过得片刻,她才哭出声来:“过了这么久,我再也见不到大木头了……呜呜……”精卫只觉心中刺痛,好似她也曾像灵珠子这般,为了某个见不到的人,失声痛哭。她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三千年的时光,无可挽回,她们只是弹指的一瞬,世事就已经沧海桑田,而那个在乎的人,也永不能再见。


“精卫姐姐,你愿意听我说大木头的故事吗?”灵珠子哭了一阵,忽然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精卫。精卫就怕她一直哭下去,听她这么一问,立刻道:“都听你叫大木头,难不成他的名字就是大木头?”高桥越很适时宜地附和:“当真会有人叫这个名字,不能吧?”


灵珠子扑哧笑出声来:“他叫杨戬,只有我才叫他大木头。我们都是玉鼎真人的弟子,我是自小就被师父收留,在玉泉山上长大。大木头是在我十岁那年上山的,师父牵着他的手,他一脸崇拜地看着师父,正眼也不瞧在一旁向他打招呼的我。当时我气得呀,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,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,竟然对人这么不理不睬!


“我认定了大木头是目中无人,就想着总要寻机会教训他,才能让见识一下我这个师姐的厉害。当真天随人愿,我刚这么想了,师父就指着我,吩咐大木头:‘你初入师门,根基还浅,要多向师兄师姐请教。比如这位灵珠子师姐,虽然比你还小两岁,但已经在玉泉山上修行了十年,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,多问她。’


“大木头听师父一说,忙向我施礼:‘师姐,往后还请多多指教。’他一边说,一边对着我一揖到底,我客气地回应一声,心底却在偷笑。他此时才说这些话,已经晚了,我早想好了怎么教训他。


“我编了无数条门规让大木头背,他自然是记不得,被我狠狠地奚落了一顿。后来,大木头练功有不懂的地方,就来问我。我给他一通胡说,他却听得连连点头,用看师父的崇拜眼光看我。回去之后,他当真按照我的胡诌练功,我怕他练出事,就在一旁悄悄偷看。哪里知道,他每天坚持不懈,不仅没有出事,功力还突飞猛进。为这个事,大木头特意到山顶摘了鲜果,要感谢我倾尽全力教他,他才可以进步这么快。我当真是目瞪口呆,心里想,这小子怎么就那么笨啊,像个大木头似的,当真就看不出来我是在捉弄他么?


“自那以后,我就叫他大木头了,也再没有传授他错误的功法。我呢,其实是不喜欢练功的,不捉弄他也就不用担心他会走火入魔,不用看着他练功,我就变着法骗他跟我一块下山玩儿。他真是块大木头呀,每一次我用同样的招数,就说师父让他陪我下山体察民情,他都会相信。


“可是,师父是不准我们私自下山的。我们总会被师父逮到,被罚去山顶面壁。面壁的时间有长有短,这这段日子里,谁也不能见。大木头这时就会挺身而出,笨拙地解释,是他带着我下山,让师父只惩罚他一个人。师父怎会不知道这都是我的主意,可师父总会顺着他,训我一顿就算完,而他却因此惩罚加倍。他面壁的时候,我会趁师父下山,悄悄跑去看他,给他带很多好吃的。我们吃着东西,仰头看天上流动的云,我就开始问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,每次他都目瞪口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……


“这样的日子容易过,一转眼就是好几年,我已经十六,而大木头也快满十八了。那天我见大木头练好了师父传授的法术,就拉着他去追逐云彩。可就是那次……那次……我被姜师叔的打神鞭打中……就再也见不到他了……”


灵珠子越说越哽咽,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滚落。精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,等着她稍微平复情绪,继续说下去。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,随即是一个傲慢的男声响起:“各位,我大日本帝国的这艘穹甲巡洋舰如何?这可是英国著名船舰设计师瓦茨先生最新改良设计的军舰。我听说,贵国也曾想要竞买,可最终,这艘世界上航速最快的战舰属于我大日本帝国。”


精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只见一个留着两撇大胡须的中年男人,领着四个留着长辫子的男人上了船。她最初看到的那群在船上高喊的人,端正地立在船的两旁,一动不动,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骄傲的神情。“啊,竟然是伊东佑亨中将!”高桥越看清来人,面上也浮出骄傲的神色。


“你认识他?”精卫一点也不喜欢中年男人语气中的狂傲,“他是中国人吗?”“不是,伊东中将是日本人,他是我们的骄傲!我国的海军舰队,都是伊东中将统领。”高桥越赶紧解释,只怕精卫误会,“那些留着长辫子的男人,才是中国人。”精卫不是很明白高桥越说什么,但她知道一点,那个讨厌的中年男人,不是中国人。她不觉松了一口气,绷紧的心也放了下去。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,她根本记不起自己是哪国人,而且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叫安倍泰明的阴阳师,就越发有熟悉的感觉,但她还是坚持认为,中年男人实在令人生厌。


“妹妹?”她转回头去,想要凑到灵珠子耳边,悄悄问她,是不是也一样讨厌中年男人。可她一转过去,才发现灵珠子脸上挂着泪痕,竟靠着一堵矮墙睡着了。她再顾不得其它,问高桥越道:“你知道这……船上哪里有床吗?”


高桥越受安倍泰明之托照顾精卫,自然很熟悉船上的布置,立刻就在前面引路:“安倍泰明大人早为你准备好了房间,我这就带你去。”精卫轻松地抱起灵珠子,跟在高桥越身后,把刚上船来的伊东佑亨和那群中国人抛在身后。


他们自然不可能觉察到精卫等人的存在,四个中国人正为伊东佑亨那番话感到彻骨的耻辱。


其中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,双手握拳,双目紧紧地盯着伊东佑亨,浑身都在战栗。这一艘动力强大、武器精良的战舰,原本是可以属于中国的!就因为慈禧的六十大寿,为了博得她的一笑,中国海军的军费早被挪去修建颐和园。那是多么庞大的一笔数字,如果不曾被挪用,足够买下好几艘这样的战舰!可现实是,日本天皇带头捐款,发动全日本筹集经费,第一时间抢购了这艘战舰。


真是耻辱!中年人的眼睛似乎可以喷出火来。七年前,中国北洋舰队造访日本,日本人看着中国的军舰,急得眼睛都红了,可现在,短短数年,就轮到他们看着日本的新式战舰,满腔怒火无数发泄。伊东佑亨不顾双方已经在丰岛兵戎相见,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邀请他们到这艘战舰上参观,就是要把当年的耻辱,全部还给他们。


“步蟾,泰曾,伯谦,我们走!”中年人只觉得胸腔像是着了火,再也不能呆在日本的战舰上。被叫到名字的三人,年岁相仿,看来比中年人略微年轻一些,齐齐地应了一声,四人一同转身,准备离去。


“邓世昌,你等等!”伊东佑亨叫住中年人,傲然宣布,“请你记住,这艘军舰已经正式命名为‘吉野号’!”


邓世昌的脚步一顿,双肩微抖,头也不回地沉声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说完,他听到伊东佑亨得意的笑,那笑声让他感到胸腔炸裂般的痛楚,他不禁加快脚步,想要回到属于中国、属于他的战舰上。


回到致远号,邓世昌一直挺立在船头,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当前的形势。丰岛海域一战,日本采用偷袭战术;成欢驿一战,日本仍然采用偷袭战术,那是日本清楚两国的实力对比,只有出奇才能致胜。尽管被偷袭了两次,大清军队的主力丝毫未损,北洋舰队战舰蓄势待发,叶志超率领的陆军也与朝鲜联合,声势壮大,可他就是轻松不起来。一想到伊东佑亨嚣张的神情,他的心就越发沉重起来。突然,一个黑黝黝的物体从天而降,在他眼前划过坠入海中。他定睛一看,却见那是个身着铠甲的年轻人,便立刻吩咐船上的士兵将那人救上来。


那人昏迷不醒,口中喃喃有词,像是说着“你拿命来”之类的话。他放心不下,又不想给其他官兵添麻烦,就把那人安排在自己的船舱,方便照应。


灯火如豆,摇摇曳曳地闪烁,邓世昌端坐桌前,手执一卷书册,凝神细读。先前救回来的那人,不断地呓语,他凝神听了一会,只听他一会儿叫“姜子牙”,一会儿又叫“师姐、哪吒”,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,便猜他看多了《封神演义》。他心里颇瞧不起这年轻人,国家正是用人之际,他却不思进取、奋发图强,一味沉溺于杂书,与国与家,俱无用处,船上不欢迎他这等人。罢了,待那人清醒过来,便将他逐下舰去,他心里这么想,却不知道,此时,眼前的年轻人正困在无边无际的梦靥中……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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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水很清澈,几尾游鱼在水中轻快的来去。溪边,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垂钓,许是溪水太清澈,鱼钩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。然而老者意态悠闲,甚至眯着眼睛,打起了瞌睡,似乎毫不在意。


忽然,老者背后的山林中蹿出一只斑斓猛虎,带着一阵狂风,向老者直扑过去,眼看就要将老者毙于爪下。老者却不慌不忙,连眼睛都不曾睁开,只是把鱼竿轻轻一甩,鱼钩轻巧的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正击中猛虎额心的王字。


说来也怪,那样来势汹汹的猛虎,被这小小的鱼钩一击,动作居然被生生定住了,收势不住,冲进了溪水。


“杨戬,你竟然学会偷袭了。”老者睁开眼,眼中精芒闪动,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情已经一扫而空。


溪水并不深,然而一阵水花飞溅后,从水里站起来的却不是猛虎,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

少年全身上下都湿透了,头发也往下滴着水,看起来颇显狼狈。然而他神色凶狠,眉间聚满戾气。他不说话,死死盯着眼前的老者,像极了欲择人而噬的困兽。


“杨戬,你是本门最杰出的弟子,可记得本门门规第二十三条。”老者神色从容,像是在教诲晚辈弟子。


“行事当光明磊落,与人较技,不可偷袭。”杨戬应声答道,面上神色却更添悲愤,“本门教诲,杨戬时刻铭记,倒是敢问姜师叔,是否还记得本门门规第一条。”他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说完这句,已是语带颤抖,连面部的肌肉也颤动着,似是强压着心中的愤怒。


老者神色微微一变,复杂的神色从眼中掠过,有哀伤,有怜悯,又有一丝无奈,但很快,又恢复了平静。杨戬死死盯着老者的脸,想从中读出悔意,然而他失望了,老者的眼中,只有坚定和决绝。“所以,我决不能原谅,永远不能!”杨戬默默地握紧拳头,指甲直掐进肉里。


“杨戬,我知道你恨我,我也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和原谅。我们有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的事,因此造成的一切罪孽,我早已有承担的觉悟。你是本门最杰出的弟子,这件重任的完成,还需要借助你的力量,总有一天,你会认识到自己肩负的是什么。”老者声音低沉而坚定,有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
“不,永远不会有这一天。”杨戬扯下头上的发冠——那是玉虚宫弟子的标志——扔在地上,“从现在起,我不再是本门弟子,什么责任,什么大业,都跟我无关。我只记得,你和那白衣男子密谋干下的勾当;我唯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事,就是杀了你!杀了你之后,我也要那白衣男子付出代价,他是叫冉我豹隐,对吧?”说完这句,他不等姜子牙回答,便化作苍鹭,冲天而起,没入云霄。仇恨在他的胸中燃烧,但他明白,现在的他,还不是师叔,不,姜子牙的对手。他要复仇,不惜一切代价!在杀了仇人之前,他还不能枉送了性命。


当杨戬的身影消失在云霄时,姜子牙长叹一声,神色黯淡。这一刻,他不再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,而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。为了这个计划,失去本门最杰出的两名弟子,也是失去自己视如子侄的亲人,这样的代价,是否真的值得呢。他的决心从未动摇,为了完成他的事业,他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。只是即使付出这样的代价,结果如何,却不是他可以掌控的,这像是一场未知结局的豪赌,第一次,他开始怀疑,自己是否能赢得最终的胜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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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行,还是不行。”杨戬在溪边疯狂的练习着武技。他的招式如行云流水,充满力量,但他明白,这还不够,远远不够!跟姜子牙的战斗深深刻在他的记忆中,那样压倒性的力量,能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力量,无从抵挡。他在脑海中反复重演,想找到破解的办法。然而,数千次的重演与拆解,仍然毫无破绽,只要打神鞭在姜子牙手里,这几乎是无法战胜的力量。他疯狂的透支着体力,绝望包围着他,恍惚中,他又回到了从前。


那一年,他被师父玉鼎真人带上山,成为玉虚宫的弟子,也是那一年,他认识了灵珠子——


“要加入本门,有很多规矩要守,你可做好准备了?”玉鼎真人郑重地问。


“弟子准备好了,弟子要成为师父那样能帮助别人、为别人消除苦难的人。再多的规矩杨戬也愿守,请师父收下弟子。”小小的他恭敬的跪着,语气虔诚。他用近乎崇拜的目光注视着师父,在他看来,师父是救他们整个村子、最了不起的英雄。他要跟着师父学习武艺,以后成为跟师父一样的人!


“很好,从今往后,你就是本门弟子了。”玉鼎真人满意的捻着胡须,笑容慈祥。杨戬这孩子骨骼悟性俱佳,更难得的是,小小年纪就有此胸怀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


“杨戬,这位是你师姐灵珠子,她虽然比你小,但是入门在你先,本门道术已经颇有根基,你末学后进,以后如有不明,要多向师姐请益。”玉鼎真人指了指侍立在身边的女孩,向新收的爱徒介绍。他接到师父的指示,忙把目光转向女孩。那女孩看起来只有十来岁,生得粉团一般,小脸圆嘟嘟的,当真像一颗珠子一般,十分可爱。此前他看女孩年纪幼小,只当是来观中玩耍的幼童,并未放在心上,此时听师父这么一说,不由肃然起敬起来,忙恭恭敬敬的向灵珠子行了一礼。


玉鼎真人看到,满意的点了点头,继续说到:“本门弟子,首重心术。凡入我门者,无论本领高低,都必须遵守门规,灵儿,你来给师弟讲讲这本门弟子的第一课。”


“是,师父。”灵珠子的脸上浮出一丝诡秘的笑,带着他到了课室。她板着脸,手里持着树枝,一条一条认真的教导。


“本门门规第一条,不得滥杀无辜。”


“是,第一条,不得滥杀无辜。”


“第二条,不得恃强凌弱。”


“第二条,……”


“第三条,不得……”


“第三条……”


灵珠子一条一条地念,他恭恭敬敬地一边跟着念,一边暗中称赞:本门门规,果然光明正大,导人向善;小师姐也果然很厉害,能记得这么清楚。


“第二十三条,不得偷袭。第二十四条,不得以下犯上,目无尊长。第二十五条,……”灵珠子越念越快,杨戬努力地记着,却渐渐开始混乱,刚记下后面的,前面的已经记不清了。他想让灵珠子慢一点,多读几遍,又觉得不好意思,只好埋头苦记。


“第七十八条,要爱护小动物,第七十九条,要爱护花草树木,第八十条……”他额头已经开始冒汗,没想到门规竟然有这么长,而且居然连动植物都要顾及到。但他转念一想,修道之人慈悲为怀,当有众生平等之念,这些门规确实没错。


“第九十七条,要尊重师姐,第九十八条,要听师姐的话,第九十九条,要勤于劳动,主动干活……”灵珠子还在喋喋不休地念,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成了浆糊,完全不知道哪一条对哪一条了。


“杨戬,你在听么。”灵珠子脸一板,威严的问。


“在……在听。”


“哦,那我考考你。”灵珠子嘴角上翘,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

“啊?!”他心里直发虚,低着头,不敢看灵珠子,因而也看不到灵珠子努力忍住笑的表情。


“我问你,第七十八条是什么?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大胆杨戬,初到本门,就藐视师姐,不认真听讲。你可知错!”灵珠子语气虽然严厉,却一点也看不出怒意,反而眼中笑意更浓,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。


“师姐,我,我……”他垂着头,想要分辨,却结结巴巴不知从何说起。他急得满脸通红,把头垂得更低,暗暗想,也许真是自己太笨,才惹师姐生气了。


“灵儿,那你倒是说说,第七十八条是什么啊。”玉鼎真人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刚才还神气活现说话的灵珠子一下没了声,他不禁好奇的抬头看,只见灵珠子红着脸不说话,拽着自己的两只衣角蹭啊蹭。这让他大感惊奇,为什么方才还在教导他的灵珠子,这会儿会忘记了门规。他哪里知道,这门规,其实只有二十五条,后面的条款,都是灵珠子信口开河编出来的,她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,即使让她自己再去复述,她也不记得呢。


“第七十八条是,永远爱师傅,永远当本门弟子。”灵珠子眼珠转啊转,边说边扑到玉鼎真人怀里。玉鼎真人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只轻轻在灵珠子头上拍了两下,就离开了。灵珠子也气恼地跺跺脚,嚷着“都怪你这个大木头”,转身也跑了。一头雾水的他,呆呆地愣在原地,不知道是追,还是不追。


然而,只过了一会儿,灵珠子又回来了,飞快地向他说了一套内功心法,指导起他练功来。自此之后,灵珠子每天都来教他练功,她自己却时常偷懒,不知不觉就发起呆来。


一天,他全神贯注地练完一套功法,自觉颇有进益,正想向灵珠子请教要诀时,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。他的视线转向松树下的草地,果然,她又在看天了。


“师姐,你怎么又偷懒了,师父教导我们,一定要认真练习。”他一脸严肃地说道。他入门已有六年,六年来他心无旁骛,专心习技,进境极速,相比之下,灵珠子在武艺上的进境就缓慢许多。玉鼎真人曾说过,灵珠子比他更有悟性,他也这么觉得,平时自己要学几遍的动作,她往往看一遍就能学会,她如果认真起来,一定比他进步更快。但她似乎对学武并没有兴趣,练习的时候总是勉强敷衍,他一点办法也没有,也只能见一次劝一次。


“喂,大木头,你说,云的那边,有什么呢。”灵珠子又停下练习,望着远方的天空,有些憧憬地发问。他哪里回答得上,想了很久,讷讷地说:“大概是更多的云吧。”灵珠子笑起来,拉着他的手就向山下走:“大木头,师父说,今天要我们下山体察民情。”


他心知,这又是灵珠子的谎话。这六年间,他已经无数次被这样的话骗过,也在被骗之后,暗暗下定决心,下次一定要拒绝她。可是,每当到了这个时候,他总是默默地被她带下了山。因为他知道,灵珠子不喜欢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,想去看外面的世界。


山下的集镇正是市集的日子,游人如织,热闹非凡,各色货物琳琅满目,令人眼花缭乱。灵珠子自从下了山,便如出了笼的小鸟,一路大说大笑,兴奋不已,看到摊位上有卖新奇的小玩意,更是充满好奇,拿到手里仔细端详,各个都爱不释手。


玉鼎真人在当地极有名望,居民也都认得他们是玉虚宫弟子,见灵珠子喜欢,都争着要送他们。灵珠子这才想起此次下山并没有带钱,不能白拿这些居民的东西,只好恋恋不舍的放下手里的东西,拉着他离开了市集。


他明白灵珠子的心思,一路也未说话,待走到僻静的溪边,才拿出一颗明珠,塞到她手里。


那珠子大约有拇指那么大,晶莹圆润,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珠光,光彩夺目。“咦,这是哪来的,好漂亮。”灵珠子翻来覆去的看着手里的珠子,由衷的赞叹。


“师姐,送给你。”


灵珠子却露出严肃的表情,道: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是从哪来的,难道是你刚才在市集拿的?”


“这怎么可能,我杨戬从来不会偷拿别人的东西。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,你不要还给我。”


“真的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?”


“那当然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

“那这么贵重的东西,为什么送我?”


“呃,因为,因为师姐名字就叫灵珠子,跟这颗珠子很配,而且……”他有些笨拙地解释,“女孩子带珠子才好看,我们男人不用这个。”


“那我收下了,不准反悔哦。”灵珠子双颊晕红,将明珠系在项上,“怎么样,好不好看啊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喂,大木头,我问你呢,好不好看啊。”


“啊,好看,当然好看。”

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,不是在敷衍我吧。”


“真的很好看啊。不信,师姐你自己看。”他把灵珠子拉到溪边,让她看水里的倒影。


灵珠子端详着水中的自己,秀丽红润的脸蛋,纤细的脖子上系着明珠,正带着活泼好奇的神色,也正在打量着自己。明珠发出莹润的光芒,淡淡的珠光映衬着白皙的肤色,当真是美丽非凡。她不禁笑起来,这一笑,更是阳光明媚,让他简直不敢逼视,红着脸低下头,暗想,原来师姐这样美丽,这珠子,就该她戴着,只是自己这样失礼,可别师姐发现才好。他就这样想,根本没注意到,清澈的溪水倒映了他的窘态,灵珠子看得清清楚楚,正在心里偷着乐呢。


“大木头,我们比赛去追那片云吧。”灵珠子心情大好,忽然指着头顶的天空提出个古怪的要求,还没等他作答,就已经奔了出去。他不及阻止,只得追上去。


灵珠子轻功极好,他奋力直追,却只能远远看见她的背影。他怕跟丢了,也无瑕旁顾,全力奔跑。也不知跑了多久,太阳都已经西沉,那片云却还是在他们头顶,一点也没有接近。灵珠子也跑得累了,失望的停了下来,躺在草地上看着那朵云。
“大木头,为什么我们跑了这么远,这云的位置一点也没变呢。”


“我也不知道,大概是因为云离我们很远的原因吧。”他也在草地上躺下,仰望着头顶的天空。


“可是,无论多远的东西,我们向着它跑,也总会离得越来越近,最后总能跑到,怎么我们跑了这么久,这云一点都没有接近呢。”


“这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
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,果然是大木头。”


可是,明明师姐你也不知道啊。他心里想着,却没有说出口。


“那是因为,云在很高很高的地方,你们在地面上跑,无论跑多远,云还是在那么高的地方,还是那么遥远。”忽然,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,接上了他们的对话。他们都被声音所吸引,转过身去寻找声音的主人。


一位白衣男子跪坐在不远的草地上,目光也在注视着天空,夕阳映着他的侧脸,看不真切他的模样。他们好奇地走近那个男子,才发现男子长得异常俊美,一袭白衣在风中翻飞,简直不似凡尘中人。


“哇,你长得真好看,不会是神仙吧。”灵珠子不由自主赞叹了一句,随后立刻自觉失言,满面飞红起来。他听得心里很不舒服,但是仔细打量了男子一番,也不得不在暗自承认,男子确实生得好看。


男子转过头,对他们笑了一笑。那虽是个笑容,却让他们都觉得,这笑容很悲伤,让看到人心里空落落的。


“前辈,你看起来好像很伤心,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啊,如果我们能帮忙的话……”灵珠子试探着开口。她一向最看不得别人遇到伤心事,以前下山的时候,不管碰到谁遇到麻烦,她都要帮上一帮。


“没有,只是想起来一些往事,没什么。”男子的笑容温暖了很多,“谢谢你们,为了表达我的谢意,我给你们唱支歌吧。”男子不等他们回答,就已经拨了拨随身带着的一件奇怪乐器,自顾自地唱起来:


“在海的那一边,有云的故乡。
有云的地方,是风的方向,
风牵着云的衣裳,在天际舞蹈飞翔。
他们自由地穿过海洋,不停留,也不彷徨。
海的这一边,还有人在凝望,
风起的地方,还有人在歌唱。
有谁来过问,这孤独了千年的时光。”


曲子很动听,男子的声音也很动人,他们都听得入了神。一曲唱毕,男子轻轻拨了两下琴弦,他们才回过神来。


“前辈,你唱得真好听,可是,感觉好悲伤的样子。”灵珠子还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,泪珠还在眼睛里打转。


“你真善良,令我想起故人。”男子笑了一下,接着却神色一变,盯着灵珠子看了许久,脸上表情变换莫测,似是看到什么意外的东西。


“喂,你干嘛这样盯着我师姐看。”他上前一步,挡住男子的目光,对这个古怪的男子心生敌意。


“咦,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。”灵珠子疑惑地摸摸脸,不明所以。


男子没有说话,似乎陷入了沉思。良久,他忽然转向他,用很郑重的语气问:“如果你师姐现在遇到生命危险,必须杀了他才能救她,你会杀吗?”


“如果有这样的人,那我决不会放过他!”


“如果这个人并没有对你师姐做过什么,他是无辜的,只是必须他死,才能救你师姐,你会怎么做?”


“我……”他被问住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保护师姐和不能滥杀无辜,对他来说,都是无法违背的原则,可是如果是在这二者之间选择其一,他不知道该怎么选。他愣愣地站在原地,心中却是惊涛骇浪。


灵珠子也愣住了,这浪潮同样冲刷着她。“我到底是希望大木头救我还是不救我呢。不行,我不能让无辜的人因我而死,如果那样,我还不如自己死了算了。可是,如果大木头选择不救我,为什么我又觉得很难受呢,如果是大木头遇到这样的情形,我会选择杀死其他的人救他吗?”无数的问题冲击着她,让她陷入了混乱。


“那么,希望你们永远不要遇到这样的选择。再见。”白衣男子没有继续等待他的答案,转身消失在暮色中,只剩下他们继续呆立在风中。


那一天,他们直到深夜方才回山,自然又免不了责罚,只是这一天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,帮灵珠子领受惩罚。陌生男子的问题仍然困扰着他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才会有答案。


“总有一天,我们都能想出答案的,在那之前,我一直陪着你。”灵珠子和他一起在山顶受罚,她坐在他的身边,喃喃低语。


可是,他们没能等到想出的答案的那天。


在他们结束惩罚后,玉鼎真人分别授予了他们各自的法宝。他认真地练习了好几个月,才算能勉强使用,灵珠子见他会用了,就又拉着他下山,说是要一起去追逐云彩。


“大木头,快点,我们一起往高处飞,这样,就能追到云彩了。”灵珠子的声音清脆而热切,她拼命踩着脚下新得到的法宝风火轮,想飞得高一点,再高一点。“师姐,等等我。”他使用法宝,变成一只苍鹭,挥动着还不太熟练的翅膀,努力想跟上她的步伐。


他们越飞越高,前面出现一座云雾缭绕高山,直插云天。灵珠子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他,顺着山峰,再向上飞去,他想叫她停下来,却被风吹得说不出话,只得加快速度追上去。


山风越来越大,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,然而云彩也离他们越来越近,似乎就快要够到了。渐渐的,云彩似乎是消失了,他们置身于茫茫白雾中,雾气浓厚,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羽翼,呼吸变得更困难,几乎透不过气。灵珠子指指上面,继续往上飞,他也默契地跟上去,终于,天空一下子又放晴了。


湛蓝辽阔的天,澄澈万里,而天的下面,云彩像海洋一般铺展开来,海面上层层叠叠,如卷起的层层波涛。他们就在天和云的中间。灵珠子欣喜万分,正要兴奋的高喊,忽然,山峰上传来谈话声同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。他们对视一眼,悄悄降落在山峰中,藏身在岩石后面偷听。


“是的,我已经有所觉悟了,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我已经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!”那声音有些苍老,但是语气极为坚定。可令他们震惊的是,这声音是师叔姜子牙的声音。姜子牙是玉鼎真人的同门,跟玉鼎真人颇为交好,几乎每年都要来玉泉山几次。姜子牙对他和灵珠子也颇为期许,常常有所传授,他们都对他很熟悉,因此,声音刚入耳就认了出来。灵珠子差不多要惊呼出声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

“即使,需要你杀人吗?”另一个声音温柔而平静。他们又是一震,这个声音,虽然他们只听过寥寥数语,这数月以来却一直困扰着他们,这是之前碰到的神秘白衣男子的声音。他们屏住呼吸,凝神细听。


一阵沉默之后,姜子牙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是的,如果杀戮无法避免,我宁可双手沾满血腥。”


“即使,你要杀的,是无辜之人,甚至是你亲近之人吗?”男子的声音依旧平和。


“是的,为道舍生,众生平等!”这一次没有犹豫,姜子牙的声音冷酷而决绝。灵珠子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,他没来得及阻止。


“谁?”姜子牙和白衣男子同时厉喝,目光转向他们藏身的岩石。他们自知藏不住,只得从岩石后面走出来。


“哦,杨戬,灵儿,竟然是你们。”意外的相逢,姜子牙的惊讶不亚于他们。姜子牙打量着他们,最后目光停留在灵珠子项下的明珠上,眼中波涛汹涌,握着打神鞭的右手微微颤抖。


“身怀明珠之人,即是注定之人。希望你记得你的承诺。”白衣男子的声音响起。山风猎猎吹动男子的白衣,男子的神色平静而残酷。


他紧紧地握着灵珠子的手,手心全是汗水。然而,他却全神戒备着,一旦有什么危险,他可以挡在灵珠子前面。


终于,姜子牙开口了,语气慈祥:“灵珠子,过来让我看看,你都长这么大了,你师父还好么?”


灵珠子松了一口气,放开他的手,如释重负的走向姜子牙。他听得姜子牙语调温和,不觉放松了警惕,也准备过去向姜子牙见礼。可没等他迈开脚步,姜子牙的打神鞭便已经袭上了正躬身下拜的灵珠子。


“师姐!”他惊叫出声,飞奔过去,却只来得及握住灵珠子沾满鲜血的双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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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姐!师姐!”梦靥中的年轻人突然惊叫,邓世昌不由回头去看。一看之下,他见那人已经醒了,正坐直身体,四下打量。“你醒了,就赶紧走。”他冷冷说道,“像你这种活得糊里糊涂的人,致远号不欢迎。”


那人站起身来,走到邓世昌面前施了一礼,道:“在下杨戬,不知恩公尊姓大名,可否见告?”邓世昌听得火起,斥道:“你当真是走火入魔,无可救药!你是不是还要说,你能七十二般变化?”


“是的,恩公。”杨戬认真地答道。邓世昌劈手用书册砸在杨戬头上,怒道:“你倒是变一个给我看看!”杨戬不明白邓世昌为什么会发怒,但他说要看他变身,立刻变作一只翠鸟,在空中飞了一圈,再变回人身落在地上。


“你……”邓世昌被惊得说不出话,手中的书册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地。杨戬略带歉意地看向邓世昌,道:“恩公想来不是修道之人,若有惊吓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“你这是什么奇术?”邓世昌定了定神,心下转念,决定将杨戬招揽到麾下。他这一身本事,不用来报国,实在可惜。


杨戬摇头道:“恩公恕罪,虽杨戬已经被被逐出师门,但此乃师门不传之秘,杨戬不能说。”邓世昌也不勉强,只道:“好,我不再问你。但有一件事,值此多事之秋,你可愿意留在我军中,为国家效力?”


“恩公为哪方效力?”杨戬恨声道,“若是西岐,杨戬绝不相助!”邓世昌盯着杨戬,虽然他的举动一再表明,他是个三千年前的古人,可这样的事,叫他如何相信!“你口中的西岐,距今已经过去了三千年。西岐起兵,灭了成汤天下,建立周朝,后又被秦所代替,周而复始轮转,现在已是大清治下。”他顺着杨戬的话,不动声色想要点醒他。


“这怎么可能!”杨戬难以置信地低吼,慢慢地推出事情的经过,“我记得,当时我正在追杀姜子牙,闻太师也在场,我二人合力击中了姜子牙。我在击中姜子牙之后,想要上前再补上一掌,就在这时,姜子牙身上发出刺眼的光芒,晃得我睁不开眼,随后我竟昏了过去。我想,应该是在我昏过去的那段时间,不知怎地掉到了河里,然后被碰巧经过的恩公所救。”


邓世昌道:“我是从海里把你救起来的,若不信,大可随我出去一看究竟。”杨戬跟随邓世昌出去,放眼所见,皆是茫茫海水,海面上浮着几个他未曾见过的东西,向前行进。


“这真不是我原本所处的世界能有的东西!”杨戬愣了一会儿,轻声道,“难道是那束奇怪的光,把我带到了三千年之后……”邓世昌打断杨戬道:“我们不说过去,如果现在你的国家需要你,你愿意出自己的一份力吗?”


“只要不为西岐,不听令于姜子牙,杨戬但凭恩公差遣。”杨戬慷慨应声。邓世昌不觉点头,尽管杨戬的来历是个谜,他说的话也是匪夷所思,但他有为国尽忠的精神,就足够了。


邓世昌简单地向杨戬说明了当前形势,十分担忧地道:“日本新购进的吉野号,无论是装载能力和速度,都胜过我这艘致远号。中日海军一旦再次开战,吉野号的威胁实在太大。我想让你利用变身的本领,混上吉野号,点燃弹药库,彻底废了它。”杨戬毫不掩饰佩服之情:“恩公远虑,此计甚妙,杨戬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

“来,随我进去。”邓世昌一扫白天在吉野号上积聚的郁闷之气,“此刻,本拟敬杨兄弟一杯壮行酒,但军舰之上,治军严谨,只得以茶代酒,聊表心意。”他携杨戬的手,回到船舱,举起一杯早已经凉透的茶,道:“杨兄弟,预祝你此行一切顺利,平安归来。”杨戬也端了一杯茶,仰头饮尽,道:“恩公,我这就去了!”


“你可要谨记,弹药库被点着,猛烈的爆炸随之而来,你要以最快的速度跳入海中,方能确保安全。”邓世昌不得不多叮嘱杨戬几句,分别在即,不知怎地,他竟有几分相信了他的话,“你需要带什么,我吩咐人下去准备,一会儿我派个人,驾船将你送到吉野号附近的水域,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。”


杨戬点点头,表示记下。邓世昌唤进来一个亲信士兵,跟他讲了将要做的事,再道:“此去你无论看到什么,都要让烂在肚子里,不能向外说半个字,明白吗?”士兵领命,带着杨戬上了一艘小船,背向致远号,缓缓前行。


夜色深沉,浓厚的云遮住月亮,只有船头的一盏风灯发出微弱的光,照亮杨戬沉肃的脸。他来到这陌生的地方,命运究竟是怎样安排?姜子牙也来了吗?如果没有,那他要怎么找姜子牙报仇?还有冉我豹隐,也是再也见不到了吧?他们之间,隔了三千年的时空,一如他和灵珠子,生与死将他们隔得泾渭分明。


“我只能送你到这里。”士兵的话打断杨戬的思绪,“再向前动静太大,会被吉野号上的人发现。你向这个方向前行,很快就能到的。”杨戬谢过士兵,顺着船舷悄悄下水。士兵在风灯的光亮下,恍惚看到杨戬变成了一只大狗,悄无声息地划水,向着吉野号靠近。他不禁揉揉眼,想要看清楚,才发现四周是一片黑暗,哪里还有什么人影。大概是他眼花了吧,他自嘲似的笑了笑,调转船头,开始返航。


然而,那士兵并没有看错,杨戬在下水后,的确是变成了一只大狗。他奋力向前游,不一会儿就看到吉野号高耸入云的轮廓。它静静停在海面,四周的灯光将它照得闪闪发亮,就好像一个雄壮的、随时准备出征的士兵,傲然挺立。


杨戬围着吉野号游了一圈,选了一块被灯光照得最亮的水域,使劲扑腾,并发出阵阵哀鸣。吉野号上执勤的士兵听到狗鸣,四下查看,很快发现在水中挣扎的杨戬,立时爆出哄笑。

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笑声中,伊东佑亨的斥责声响起。一个士兵忍住笑说道:“大人,海里有一只落水狗。”伊东佑亨向前走了几步,看着海中挣扎,就快沉下去的杨戬,道:“那只狗,跟我们比,它就是弱者,你们都看好了,这就是弱者的下场!”士兵们再笑不出来,相互对视一眼,陷入沉默。


“咦,那狗有点意思!”伊东佑亨眼见着大狗沉入海中,正准备离开,却发现那只狗不仅又浮了起来,还紧紧地趴住了船舷。“扔根绳子下去。”伊东佑亨对狗起了兴趣,他倒是想看看,那狗会不会去抓绳子。


当绳子放下去,杨戬自然很快抓住了绳子,伊东佑亨看到大狗如此聪明,便下令把大狗拉上去。“给它点东西吃,就留在船上吧。”伊东佑亨下令之余,仍不忘教训士兵,“这只狗能活下来,全凭它自己努力,而你们,想要活下去,也只能不断地努力。”士兵们高声应答,以崇敬的目光看着伊东佑亨离去。随后,一个士兵找来一盘饭,放在杨戬面前:“吃吧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手想要拍拍大狗的头。


杨戬十分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,跟那些士兵拉开距离,瞪视着他们。端饭来的士兵笑道:“这狗还有脾气,不让碰!”另一个士兵道:“行啦,饭也给它了,我们还要执勤,走了。”士兵们说笑着散开,只留下杨戬一个人,对着那盘饭发呆。


“你不吃吗?”一个平静熟悉的声音响起,杨戬抬头一看,不觉惊呆了。“冉我豹隐?!”他不敢相信,眼前宽袍高帽的白衣男子,是三千年前的同一个人,“难道你也是莫名其妙掉到这个时代,正巧被日本人所救?”


“不,你错了,杨戬,我真真实实活了三千年。”白衣男子淡淡笑道,“冉我豹隐的时代早已经过去,我现在叫安倍泰明。”


杨戬盯着安倍泰明,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,白袍临风,一如当年,飘举如仙。“你的意思,你已修道成仙,长生不老了?”杨戬想不出别的原因,只能这样解释。安倍泰明一歪头,笑道:“你可以这么理解,但是,事情的真相超乎你的想象。在冉我豹隐之前,我已经存在,若你能想得远些,你可以在神话人物中去寻找我的化身。”


“你越说越玄,动动嘴皮的事,谁不会啊!”杨戬难以相信他所听到的,忍不住出言。安倍泰明不说话,默立片刻,竟然幻成了杨戬的模样。杨戬大惊,喝问道:“你怎么会我师门秘术?”安倍泰明道:“这有何难!我能看穿你的本相,如何不能像你一样变化。这不过是一个小把戏,用你能理解的范围来讲,就是障眼法。无论你如何变幻,你还是你,只是别人看到你的形态有所变化而已,你师父玉鼎真人传授这一秘术给你时,想来还秘密传了一件法宝,配合使用。一旦你变作飞禽,必要借助那样法宝,才能飞起来。而以我的话来说,你那飞行的法宝,不过是便携式飞行器;而七十二变,也只是3D全息影像造成的错觉,这些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技术。”


“你说这些,是想证明你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?”杨戬不知道安倍泰明为什么会知道他师门的秘术,而且安倍泰明最后说的那段话,他听不明白,便只能由安倍泰明的话想得更远,问出这样的话来。安倍泰明长长地舒了口气,神情有些飘忽,道:“从某种意义上讲,你没有说错。但我不承认,如果我能做那个创世的神,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事……”


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杨戬终于耐不住,问出自看到安倍泰明后,心底最大的疑问。


“我知道你来此的目的,但我只想告诉你,现在的吉野号,不能被你炸沉了。”安倍泰明向杨戬招招手,神情温和宁静,缓缓道,“你跟我来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杨戬看到安倍泰明的神色,不由地回想起前两次见到他的情景,他比三千年前,沉静了许多——这并仅仅只是表面上的,而是从内心散发出来的。他想不到安倍泰明要带他见谁,只是越向前走,他的心就莫名地越跳越厉害。


安倍泰明走过长长的阶梯,将杨戬带到一堵镶嵌着书卷的墙壁前。“那个叫灵珠子的小姑娘,她的那颗明珠在你身上吧?拿出来给我。”安倍泰明伸出手,向杨戬索要明珠。杨戬有些迟疑,最后还是将明珠交给安倍泰明。


安倍泰明接过明珠,又从怀里掏出一颗同样的明珠,双手捧到书卷之前。杨戬目不转睛地盯着安倍泰明的举动,只片刻功夫,他眼前的书卷就慢慢展开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。


“师姐!”杨戬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灵珠子,惊叫出声。“别大声说话!”安倍泰明压低声音喝止杨戬,随即又转了温柔的语调,“不要吵醒她。”杨戬奇怪安倍泰明的转变,把目光转向他,才发现他的视线落在灵珠子身旁同样熟睡的少女身上。


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杨戬诧异道,“师父说过,姜子牙的打神鞭威力巨大,凡被打中之人,立刻魂飞魄散,可师姐她……”安倍泰明打断道:“她还活着。她的灵魂存于山海经中——你们那个时代的人,叫它封神榜——如果你放弃炸沉吉野号,我就有办法让她再活过来。”


杨戬听得心潮澎湃。他从来就没有想过,有一天,他可以有机会救回灵珠子。过往种种,历历在目,时光轮转,一切竟然能重头开始!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,目光停留在灵珠子脸上,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,他能答应吗?离开致远号时,对邓世昌会说的话,还言犹在耳,他怎能顷刻之间,就将那些话抛诸脑后!

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据我所知,日本天皇近期内不会再次开战。”安倍泰明仿佛看穿了杨戬的心思,指着一个在山海经角落里的人影道,“他叫高桥越,是我的弟子,他会保护她们。我一直担心中日爆发战争,吉野号参加战斗会有所损伤,进而危及到她们,就将吉野号进行了改造。改造的过程很复杂,最后的步骤,我向吉野号注入了无数怨灵,这些怨灵是吉野号上看不见的士兵,足可以保证吉野号在任何战斗中都不会被击中——可是,这防止不了像你这样的人前来破坏。我并不是要求你永远不能炸沉吉野号,我需要时间去寻找合适她用的身体,在那之前,你暂时忍耐。而且,高桥的任务不仅是保护她不被怨灵侵扰,在她复活以后,他还会消灭所有的怨灵,那样,吉野号也就只会是一艘普通的战舰。”


杨戬像是被闪电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心底那个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巨大:答应他,答应他!他只是要求一点时间而已,这一段时间,战争不一定会再次爆发!“你要多长时间?”他艰涩地开口。


“少则十天,多则一月。”安倍泰明微笑,说出时限。


“好,就以一月为限!冉我豹隐,你记清楚了。”杨戬深深地看了一眼灵珠子,奔上甲板,纵身跳入海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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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戬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惊醒,船身的摇晃让他知道,一定有炮弹在致远号附近海面爆炸。那日与冉我豹隐约好之后,他便回到了致远号上。他跪在邓世昌面前,恳请能有一月的时间,邓世昌什么也没问,只看着他,低声问道:“一定要这么长的时间?”杨戬无言,只是点头,邓世昌竟然就答应下来。


“为什么,恩公,我这般无礼的要求……”杨戬与邓世昌只认识了不到一天,但他已然深知,他忧国忧民的情怀。“杨兄弟,我信你,若不是真有难处,你不会出尔反尔。”邓世昌充满感情道,“我们都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或是人,不是吗?”


杨戬有些愣住,他以为邓世昌不懂,却没想到,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。“杨兄弟,我们一起等待。”邓世昌扶起杨戬。


在等待冉我豹隐的这一个月,杨戬每天看着邓世昌带领士兵训练,转眼就过去半月有余。对于炮弹爆炸,他已经很熟悉了,他隐隐觉得,这个时代炮弹的威力,与他那个时代一些修道之人的法宝相似,或者它们就是同一种东西,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换了一种叫法而已。


恩公这么早就开始训练了。思忖之间,杨戬又一次感到船身摇晃,便迅速跑上甲板,想要观看训练。邓世昌看到杨戬,急切地喊着新给他起的名字——为免多生事端,杨戬幻化成了一只狗——命令他道:“太阳,回船舱去!”杨戬有些奇怪,往常训练时,邓世昌都让他在一旁观看,怎么今天就不一样了?


“太阳,回船舱!”邓世昌走到杨戬面前,压低声音道,“杨兄弟,日本联合舰队全体出动,趁夜又来偷袭我北洋水军!你好好照顾自己,一旦致远号有什么闪失,你就用那一身本事,赶紧离去,不要做无谓的牺牲。”杨戬心中一惊,极目望向海面,果然看到不远处排着十几艘日本战舰,不断向这边开炮,而那领头的战舰,正是吉野号。


就在杨戬观望此际,日本舰队又是几发炮弹打过来,尽数在致远号周围水域爆炸。邓世昌顾不得再管杨戬,迅速到炮台前就位,一边用望远镜观测敌舰情况,一边指挥战斗。杨戬也想加入战斗,但一想到他此时的大狗的形象,只得打消念头。他没有听从邓世昌的话回到船舱,反而跟到了邓世昌的身边,与他并排站在一起。


炮台位于船头,视野极好,杨戬可以清楚地看到双方交战形势。果然如邓世昌所料,吉野号这艘最新的战舰,在战斗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。


吉野号的杀伤范围比所有战舰都大,而且它的速度极快,能来回穿梭在日本舰队之中,形成有效支援。它就像一只幽灵,神出鬼没,向北洋舰队连连发炮。震天的响声中,北洋舰队两艘战舰相继中弹,冒出浓重的黑烟和冲天的烈火。


北洋舰队立刻加速反击,致远号也击中了一艘日本战舰。然而,被击中的日本战舰并不向致远号进行攻击,反而与其他战舰一起,集中火力攻击先前中弹的两艘北洋水师战舰。


邓世昌一见这情形,思索片刻,道:“李二,赵力,王大山,你们几个速速去通知各舰大人,让他们与致远号一起发炮,先打掉吉野号!”杨戬明白他的意图,这个时候,与其去打那艘中弹的日本战舰,不如擒贼先擒王,先消灭了吉野号。他和日本人采用的是同一种战术,但却比日本人想得更远。杨戬心中忐忑,冉我豹隐言之凿凿,他却还是有些怀疑,这样密集的炮火,吉野号当真能毫发无损?


接到命令的三人立时去了,邓世昌指挥炮手,高喊道:“调整炮位,左旋三十度,准备发射,目标吉野号。”炮手按照指示,狠狠地拉动炮膛,杨戬只见一颗炮弹率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眼看就要落在吉野号尾部,却不想吉野号突然向前移动,那炮弹就只在它尾部的海面上,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。而后,北洋舰队一起向吉野号开火,数发炮弹不断落在吉野号四周,却没有一发击中它。


两支舰队不甘落后,你来我往发炮,炸得海面烟火滚滚,像是烧灼了一般。战斗一直从清晨持续到中午,北洋舰队被击沉了两艘战舰,而日本舰队虽然也有损伤,却一舰未沉,尤其吉野号,更是毫发无伤。


“邓大人,我们只剩最后一发炮弹!”炮手将炮弹上膛,用尽全身力气向邓世昌嘶吼。


“向前进,靠近吉野号!”邓世昌杀红了眼,抱着必死的决心,下达命令,“调整炮位,上旋十度,最后一发炮弹,瞄准吉野号中部弹药库,准备发射!”杨戬遽然而惊。虽然之前的战斗验证了冉我豹隐的话,但在这生死一线之际,他还是担心,如果这发炮弹吉野号没有避开,那灵珠子会怎样?她会再次在他面前死去!


杨戬好像又回到了灵珠子死去的那一刻,除了绵绵不绝的心痛,便只剩下了满腔的恨意。他不由自主奔到炮台前,高高跃起,撞歪了已经瞄准完毕的大炮。炮手没有料到杨戬突如其来的动作,来不及再次调整,只能眼睁睁看着已经点燃的炮弹飞出去。


“太阳,不准胡闹!”邓世昌将变故看在眼里,心却系在那颗飞出去的炮弹上,只严厉地看了一眼杨戬,又举起望远镜,追随着炮弹飞翔的轨迹。


那颗炮弹被杨戬改变轨道,向右偏出许多,眼看就要打歪,可吉野号也突然向右移动,炮弹正好击中了船舰中部。“太阳,好样的,好样的!”邓世昌神情欢愉,欢呼不已,一扫之前对杨戬怒气。阴差阳错,杨戬的举动,竟然让致远号击中一直不曾击中的吉野号!若此刻不是在战斗中,他一定会兴奋地与杨戬拥抱。


杨戬不愿再看邓世昌激动的神情,那让他感到害怕。他把目光投向吉野号,却看到舰上的士兵惊惶跳海。他的心好似沉入了冰渊。那颗炮弹,一定击中了弹药库,否则不会有人跳海逃生。命运怎能如此相似,让他两次看着灵珠子死在自己面前,更残忍的是,这一次,是他亲手杀了她!他闭上眼睛,强忍住泪水,等待爆炸的声响。


可是,过了好一会儿,爆炸声却没有响起,杨戬听到邓世昌悲愤地呼号:“这是天亡我大清吗?那颗炮弹,它为什么就不爆!”话音到此,顿了顿,邓世昌又决然地高喊:“挂冲锋旗,今日我邓世昌撞也要撞沉吉野号!”


致远号全舰士兵听得此话,齐声附和:“撞沉吉野,撞沉吉野!”


杨戬在这雄壮的喊声中睁开双眼,看着致远号全速前进,冲向吉野号。他快步跑到邓世昌跟前,急急道:“恩公不可,这只是白白……”他还没有把话说完,吉野号连发的炮弹,就让已经受到重创的致远号再也支持不住,缓缓沉入海中。其他战舰的管带见到致远号沉没,忙派人划着小船来救人。


杨戬四处寻找邓世昌,却看到他任由自己的身体在波涛中沉浮,眼见就要没顶。他再顾不得师门禁令,划动双臂,游向邓世昌,抓着他的手,想要把他拖到不远处的小船上。


邓世昌奇怪地看向杨戬,他感到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抓着,可看到的却是他被一只狗叼住。“恩公,今日事出紧急,杨戬也顾不得那许多了。”杨戬拖着邓世昌向前游,“我这七十二般变化,说穿了也就是障眼法而已,其实我还是我。所以,当我施展幻术时,绝不能与人接触,否则就穿帮了。”


“竟是如此!”邓世昌恍然大悟,仰头笑了一声,用尽全力挣开杨戬,沉声道,“我登上致远号的那一刻,就起了誓,舰在人在,舰亡人亡。杨兄弟,你成全我吧。”杨戬不觉松了手,一脸哀痛,看着邓世昌沉入海底。蓦地,他也一纵身,沉了下去。他没有办法阻止邓世昌以身殉舰,就只能以太阳的身份,随他而去,以此来表达对他的敬意和愧疚。


潜在海中,杨戬最后看了一眼不断下沉的邓世昌,摇身变成一只海鸟,冲出海面。他在心底暗暗发誓,一定要履行自己的诺言,在救出灵珠子后,炸沉吉野号,以慰邓世昌在天之灵。


杨戬扇动翅膀,穿过炮火连天的天空,落到吉野号上。他要在这里,等着冉我豹隐,最多再有半个月,待他归来的那一天,便是吉野号沉没之日。


他没有等待多久。致远号沉入海中不久,北洋舰队两艘战舰望风而逃,日本舰队在伊东佑亨的命令下收兵,开始返航。在回程的第三天,安倍泰明乘坐一艘极快的小船,追上舰队,登上吉野号。


“你告诉我,日本近期不会开战,可结果呢?”杨戬眼见着安倍泰明和伊东佑亨寒暄完毕,拦在他的面前,愤而质问。安倍泰明淡然道:“岂能万事随心,只能是尽力而为,你若不是赞同,也不会答应我,不是吗?”


杨戬被他这句淡淡的问话堵了口,涨红了脸说不出话。他的确没有资格怪责安倍泰明,正如他所言,当初若不是他心存侥幸,又急切地想要救活灵珠子,便是拼着一死,也不会答应安倍泰明。


“多说无益,快随我去救灵珠子。”安倍泰明指了指身上的背着大袋子,疾步向船舱走去。杨戬幻成一只苍蝇,跟在安倍泰明身后,很快到了舱底。


他只见安倍泰明将大袋子解开,把袋子里昏睡的少女搬到山海经前,又从怀里取出两颗明珠,分别置于少女手中。做完这一切,安倍泰明又取出一个古怪的东西,用一根银色的线连接到山海经上,最后在那怪东西上按了一下。


过得片刻,山海经闪烁起流转的光晕,少女手中的珠子也开始发出同样的光芒。渐渐地,少女紧闭的双眼有了些微的颤动,仿佛要睁开。杨戬按捺住内心的激动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,唯恐惊动安倍泰明。他的心越跳越快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他猜不到,少女挣开眼睛的那一刹那,是怎样的场景。


三千年时光轮转,她还记得那个被她叫做大木头的师弟吗?还记得那些仰望天空,追逐云彩的日子吗?杨戬不敢再想下去。而就在这时,少女突然坐起身子,双眼圆睁,空茫地瞪视着前方。


杨戬欢欣不已,但他那声“师姐”还来不及出口,就见少女口喷鲜血,软软地倒下。“我师姐没事吧?”他冲上前去,抓住安倍泰明的衣领,神情凶狠异常。安倍泰明拨开他的手,拿过少女手中的明珠,放到山海经前,道:“你好好看看,她还在山海经中安睡!”


杨戬定睛一看,果然见灵珠子安然无恙,心终于定下来。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他转而看向安倍泰明,希望能知道原因。安倍泰明掩藏不住内心的失望,道:“我也不明白。这少女是我精挑细选的载体,虽然比不上灵珠子原本的身体,但这已经现在最好的了……照理来说,不应该出现排斥现象!”


“原来你是拿我师姐在做试验!”杨戬蓦地明白了安倍泰明的用意。他还记得,他看山海经中另一个女孩儿的眼神是那般不舍和爱恋,他这是不想用那个女孩儿冒险!


“是又如何!”安倍泰明骄傲地看着杨戬,那神情好似在说,如果没有他,灵珠子连这一点机会都不会有。


“你一定要救活她!”杨戬强迫自己不去想再次失败的后果,“我相信你。”安倍泰明道:“我需要时间分析这一次失败的原因。你不便久留舰上,赶紧走吧,到京城裕庚府上,好好照看他的两个女儿。那两个女孩儿也许是合适的人选,千万小心,别让她们出事。待你收到我的传信,便带着她们赶到信中约定的地点。”


“把我的明珠还给我!”杨戬朗声出言,这一回他不会再像上次,忘记索回明珠。“那可不是你的明珠。”安倍泰明淡淡一笑,道,“不过,我会还给你的,但不是现在,待灵珠子活过来,你再给她戴上吧。”


杨戬不再看安倍泰明,转身走上船舱阶梯。无须再多言,他只要等待。云再遥远,也还是在天空的怀抱,而她的灵魂,流离三千年后,也终将回到他的身边。“师姐,无论等待多久,我们会再次见面!”杨戬充满希望地呼喊,振翅飞向天空,转眼就没入云中不见了踪影。


安倍泰明跟随杨戬走上甲板,听到澄碧的天上传来他的声音,不禁笑起来。太阳的金光射穿洁白的云朵,在海面洒下细碎的金光,安倍泰明对着无垠的大海,长长地叹气。


下一次,他一定可以救活她。那时候,他要怎样面对她的目光?如果她知道,无数的谎言和杀戮才换来她的重生,她会不会原谅?


他感到无尽迷茫,而所有的答案,都不是他可以主宰,只有时间,才能写出结局。


未完,待续。下回预告——转之章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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